田野上的答卷

刚到镇上工作时，我包里总揣着几本专业书，满脑子都是书本里的理论和模型，一心想把所学“用起来”。可现实很快给我上了一课：精心准备的健康知识单页，在晒谷场上引来的是大叔大婶们关于“土方子治腰疼”的热烈讨论；我兴致勃勃地谈起产业规划，老乡们却更关心地里的老鼠该怎么治。这些最真实的反应让我意识到，我的那些想法，好像飘在半空，落不到这片土地上。那晚，我在笔记本最后一页补上一行：“田野的第一课，不在纸上。”

我带着这份初醒的谦卑，走进了白庙村——一个以规模化流转土地、连片种植柠檬而闻名的村庄。驻村后我了解到，村里的龙头企业，竟是宜宾市首个实现生鲜农产品出口的企业，那飘洋过海的，正是这里漫山遍野的柠檬。这让我对眼前这片土地，多了几分具体的敬意与好奇。

带着这份重新认识，我开始打量村里的每个角落。村口那片规划中的“柠香田园”综合体，最初荒草萋萋，后来钢筋骨架渐次耸立，在天空下勾勒出现代化的轮廓。看着这座承载着古驿镇产业振兴期待的建筑物一天天成形，我忽然意识到，自己这些天在村里奔走却收获甚微的工作状态，正需要像这工地一样，从搭建坚实的“骨架”开始。

我清楚，要在这里留下脚印，得先换一种“记法”。起初，我的笔记本里记满了“数据建模”“流程优化”之类的术语，开口也总不自觉地带着“赋能”“抓手”这些词。可乡亲们听得云里雾里，我自己也越讲越没底气。后来，我索性合上本子，走进晒谷场、蹲在田埂边。他们聊“哪块田肥”“哪家种子好”，我就竖起耳朵听；他们指着天上飞的无人机，认真地问我“这玩意儿能不能吓跑田鼠”，我不再觉得这是题外话，而是郑重地记下来，回头真去请教专家。渐渐地，笔记里工整的术语少了，取而代之的是“张家秧苗缺肥”“李家水渠待修”……字句变得琐碎，却沾上了露水，浸透了地气。

纸上觉浅，脚下方知。在一次次真实的交流中，我逐渐读懂了这些“题外话”的深意。晒谷场上关于“土方子”的滔滔不绝，背后是村民对便捷实惠医疗资源的渴求；那句“无人机能不能吓田鼠”的追问，牵动的是一家老小全年生计的忧思。我渐渐明白，那些关于“发展”的构想，必须从这些具体而微的焦虑与期盼里破土生根。我不再是那个带着标准答案的“学生”，更像一个背着空背篓的“学徒”，走在田垄间，细心捡拾每一片关乎生计的“落叶”。

捡起问题，便要寻路解题。从联系镇上的食堂、商超拓展蔬菜销路，到邀请农技员在村头开展种植交流，事情一桩桩、一件件地向前推。这些工作见效不会太快，就像农活一样，撒下种子后需要一段安静的等待，才看得到新芽。而改变，往往就在这看似寻常的时光里悄然发生。不知从何时起，迎面而来的招呼声密了，笑容也更实了。张伯会特意叫住我，看他田里长势喜人的再生稻；李大娘路过时，会不由分说把两个还带着阳光温度的西红柿塞进我手里。这些细小却带着体温的回应，比什么总结都来得真切。

“柠香田园”的工地上，也一天比一天热闹。村民们投工投劳，共商共建。去年春天，它终于实实在在立在了村口，成了一栋气派的两层小楼。一楼是敞亮的农产品展销中心，老乡们的辣椒、新米、柠檬有了像样的展台；角落里，一个个小小的电商直播间也会偶尔会亮起灯光，将乡土风味送往远方；二楼“古驿课堂”里，则定时响起孩子们清朗的国学诵读声。我笔记本上那些曾经零散、具体的“乡音”与期盼，如今都安顿在这里，成了看得见的动人风景。

如今，这本笔记本边缘已摸出毛边，纸页间不经意夹着的草屑与柠檬叶，散发着泥土与清香混合的气息。它的前半本是工整而疏离的“书页”；后半本，则成了潦草却鲜活的“田野实录”——其中记录“柠香田园”从无到有的那些页，墨迹最深，也最用力。站在这里，我也不再需要频繁地翻阅笔记，因为那些在田垄间的俯身倾听、那些被塞入怀中的温热果蔬、那些楼里传出的读书声与谈笑声……所有这一切细碎而真切的生活回响，早已越过纸面，与这满楼的柠檬香一起，在我心里长出了根须。（高县沙河镇人民政府：曾以潇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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